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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国庆节的由来黄博:“国庆节”的中古起源:嘉礼传统视野下宋代“开基节”研究丨202104-102(总第1642期)

2021-10-11 本站作者 【 字体:

感谢黄博老师赐稿

2020年国庆节、中秋节是同一天,实属少见。根据计算,两节大致19年重复一次,今年闰月出现在6月,七夕、中秋节也跟着后移,加上农历中秋节一般出现在阳历9月7日至10月6日之间,故出现中秋、国庆节重合现象。到下次重合,应该是在2039年。

现在就来普及一下两节的由来。

原文载《宋史研究论丛》第27辑

中秋节,与春节、清明节、端午节并称为中国四大传统节日。2006年5月,国务院将其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传统节日,是由古代人们“祭月”习俗发展而来,最初是定在二十四节气“秋分”这天,后来由于历法的融合,使用夏历(农历),将“祭月节”调至夏历八月十五,有的地方定在八月十六。其起源于上古时代,普及于汉代,定型于唐初,盛行于宋朝以后。中秋节自古就有祭月、赏月、吃月饼、玩花灯、赏桂花、饮桂花酒等民俗,一直流传千古,经久不息。

再来说说国庆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节又称“十一”,是国家的一种象征,是伴随新中国的成立而出现的,具有显示国家力量、增强国民信心,体现凝聚力,发挥号召力,这是国庆庆典的三个基本特征。最早提出“国庆日”的,是时任政协委员、民进首席代表马叙伦先生。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国委员会召开第一次会议上,许广平委员发言:“马叙伦委员请假不能来,他托我来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应有国庆日,所以希望本会议决定把10月1日定为国庆日。”林伯渠委员附议,要求讨论,会议通过建议案。1949年12月2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四次会议通过决议,自1950年起,即以每年的10月1日,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的伟大日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日。

引用时请注明出处

中秋、国庆节的由来中秋、国庆节的由来中秋、国庆节的由来

“国庆节”的中古起源

嘉礼传统视野下宋代“开基节”研究

文丨黄博

黄博:“国庆节”的中古起源:嘉礼传统视野下宋代“开基节”研究丨202104-102(总第1642期)

黄博:历史学博士,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中国藏学研究所副教授,主要从事宋史与藏族史的研究,著有《谣言、风俗与学术:宋代巴蜀地区的政治文化考察》、《10—13世纪古格王国政治史研究》等。

摘要:中国古代的“国庆节”的现象和观念,可以追溯到宋代的“开基节”,宋代以每年的正月四日为开基节,纪念和庆祝宋王朝的建立,这是汉、唐传统礼制中所没有的设计,也是对儒家经典礼学规范的突破。这是中古时代嘉礼举行的时间选择从自然时间的节气到人事时间的节日的转向。开基节虽然是宋徽宗时代的产物,但其产生,事实上可以追溯到真宗时代出现的天庆节,真宗君臣借助道教文化资源,突破了传统礼制的规范,打造出宋代庆典型节日的设置传统。但开基节的出现,却是宋徽宗时代对真宗模式的偏离的结果,这个纪念王朝开国功成之日的节日,恰恰是大宋王朝礼崩乐坏的象征。

关键词:宋代 国庆节 开基节

“国庆节”或“国庆日”(National day)对于一个现代中国人来说是最熟悉不过的节日现象,1949年12月,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举行第四次会议,通过了《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日的决议》,正式宣布“自1950年起,即以每年的十月一日,即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宣告成立的伟大日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庆日。”[1]国庆节的起源,基本上是近代中国对西方历史文化传统的吸收与再造,梁启超在清末发现,“中国向无所谓祝典也”,而外国则有许多“祝典”,“若美国之七月四日,法国之七月十四日,为开国功成之日,年年祝之勿替焉。”[2]对于“开国功成之日”的庆祝和纪念,即是现代国庆节最核心的内容。民国建立后,在确定国庆纪念时,也明确宣示“我国国节亦应效法法美,自是一定办法,即以武昌起义之日为国庆日。”[3]

可以说现代中国的国庆节,无论是一种社会现象,还是一种思想观念,都是近代以来中国社会在与西方历史文化传统的交流互动中激发出来的,国庆节的出现,实际上是中国社会现代化的一种表现,[4]然而,中国古代是否真的不存在“国庆节”的现象和观念呢?中国历代王朝是否对自己政权的建立日的纪念和庆祝,拥有上述相关的行为或观念呢?关于中国古代国庆节的起源的探讨,目前学界似未有人注意,本文尝试以宋代的“开基节”生成与运行为线索,从中国古代的历史现象入手,以古代礼制演变为线索,探讨和解析中国古代的国庆节现象及其观念产生的历史进程。[5]

一、“古无是也”:宋代开基节对汉唐礼制的突破

宋代在每年的正月四日有一个官方的“庆节”,名为“开基节”。《宋史》“礼志”的“嘉礼”部分的“诸庆节”条下,有“正月四日有太祖神御之州府宫殿行香为开基节……皆如天节庆,著为令”的记载。[6]这一节日是徽宗后期设立的一系列庆节之一。开基节的日期为“正月四日”,这一天正好是宋太祖黄袍加身,取代后周建立宋朝的日子。对于宋太祖称帝建国的情节,以《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述最为精详,后周显德七年(960年)正月辛丑朔(初一日),“镇、定二州言契丹入侵,北汉兵自土门东下,与契丹合,周帝命太祖领宿卫诸将御之”。癸卯(初三日),“大军出景爱门”,“是夕,次陈桥驿”,当晚开始谋划代周自立的事情,第二天,也就是甲辰(初四日)黎明,就上演了“黄袍加身”的情节,然后“整军自仁和门入”,晡时,“太祖诣崇元殿行禅代礼”,甲辰,也就是初四日,完成了周帝禅让和太祖即位的各种手续,赵匡胤正式成为“皇帝”。

但这时的赵匡胤其实还不是“大宋皇帝”。由于一天之内,从黎明的黄袍加身到回师京城,再到晡时以后的举行禅让和登基典礼,事情太多,在甲辰日这一天,宋朝君臣还没有来得及为新王朝确立一个新的国号,也没有来得及诏告天下新政权取代了旧政权,这些事情是在第二天,也就是乙巳日(初五日)才完成的。《长编》记载,“乙巳,诏因所领节度州名,定有天下之号曰宋。改元,大赦”,并“命官分告天地、社稷。遣中使乘传赉诏谕天下。”[7]可以说,宋朝建立完整过程,其实是在正月初四和初五两天的时间里完成的。但从宋代官方确定的“开基节”在正月四日来看,宋朝官方是以太祖成为皇帝作为开国功成之日的标志,至于“大宋”国号的确立,其重要性当然不如皇帝身份的获得,《朝野类要》中揭示正月四日为开基节,也正是因为“周显德七年正月四日,太祖皇帝登位。”[8]王明清在所引徽宗时代的开基节建言的“进状”时则言“正月初四为创业之日”[9],其意都清楚地揭示出开基节的正月四日为宋代的“开国功成之日”的意义。

宋代的开基节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最类似于近代以来形成的国庆节的历史现象,它不但由官方下令了确定了“开国功成之日”的具体时间,还对这个时间加以纪念和庆祝。然而这一行为和观念,可以说在中国古代史上相当“另类”,可谓是汉、唐皆无之事。据《汉书》的《高帝纪下》,汉五年(前202年)冬十二月,刘邦在垓下之战中击败项羽,“楚地悉定”。当年正月(此时历法沿用秦制,以十月为岁首),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向汉王刘邦“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刘邦在表示谦让后接受,“于是诸侯王及太尉长安侯臣绾等三百人,与博士稷嗣君叔孙通谨择良日”,最后在二月甲午(初三日)[10],“汉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11]虽然刘邦即皇帝位的这一天,是功臣与儒生们一起精挑细选出来的良辰吉日。但是二月甲午(二月三日)这一天,在以后的汉代历史中却并不“特别”,史籍上见不到汉朝有对二月三日进行纪念和庆祝的行为或说法。

事实上,汉代礼制建设一直不理想,正所谓“汉兴,拨乱反正,日不睱给”,刘邦时虽然有著名的叔孙通制礼之事,但“未尽备而通终”,文帝时贾谊提出“兴礼乐”的设想,但遭到军功贵族反对,“大臣绛、灌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而汉武帝时代,“方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睱留意礼文之事”。到宣帝时,王吉上书“愿与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但“上不纳其言”。[12]因而终西汉一代,礼制不备就是一个常态。在这种情况下,汉代社会,当然不会对开国功成之日之类的如此细致入微的内容在礼制方面有所设想了。至于唐代,情况与汉代差不多,义宁二年(618年)五月戊午(十四日)[13],隋恭帝下诏逊位,遣使“奉皇帝玺绶于高祖”,李渊在辞让一翻之后接受,“隋帝逊于旧邸”,隋恭帝完成了退位的仪式,但是过了六天,到五月甲子(二十日)才举行了登基大典,“高祖即皇帝位于太极殿”,李渊正式成为大唐皇帝。[14]然而与汉朝一样,五月二十日在大唐以后的岁月里,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见不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宋代的开基节被放置到五礼的嘉礼之中,这一点在前揭《宋史》的编排中已有清晰的定位。但在汉唐王朝的以经典礼制为基础的规范礼制系统中,在相关的礼制行为和礼学观念的层面上,都没有纪念与庆祝开国功成之日的位置,正如《宋史》的“礼志”所言,包括开基节在内的宋代“诸庆节,古无是也。”[15]《宋史》所谓“正月四日有太祖神御之州府宫殿行香为开基节”,本质上是要选择一个日子来定期举行系列的常设性的纪念和庆祝活动,这跟近代以来的国庆节非常相似。民国北京政府时期,每年10月10日的国庆节,官方通常会举行阅兵、授勋、宴饮等活动;而民间则会举行集会、演说、提灯游行等活动。[16]

与近代以来形成的国庆节一样,开基节也有着一些独特的纪念和庆祝活动,如在“有太祖神御之州府宫殿行香”,即在供奉宋太祖画像的地方举行烧香仪式,这大概是开基节的专属纪念活动,《宋会要》对此有更详细的说法,“在京合于景灵宫皇武殿、州军于有太祖皇帝神御处烧香。” [17]此外还有一些宋代官方节日所共有的活动,即《宋史》所说“如天节庆”的系列令式,魏仙华对天庆节等节日的活动内容作过初步的梳理,包括官员休假、禁止屠宰和断刑等活动、建道场举行斋醮活动、官府赐宴、京城张灯一晚等等内容。[18]当然,这些内容和近代国家的国庆节一般的活动内容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现代国庆节的一般内容,包括官方的各种仪式,对重大历史事件的仪式化的剧情再现,阅兵以及其它的庆祝和纪念活动,更重要的是还要有大众可以参与的文艺表演等等,[19]虽然具体的作法不一样,但两者的基本精神是相通的。

因此,从其形式来看,开基节不仅仅是“古无是也”,而是相当的“现代”。但显得颇为另类的开基节,在宋代仍然被纳入到五礼的嘉礼之中,可见在宋代的礼制系统中,开基节并没有脱离传统的礼制结构,那么开基节为什么会被纳入到“嘉礼”这一经典礼制的类别之中呢?开基节归属于嘉礼,对于古典礼制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古典礼制的经典著作《周礼》对嘉礼的阐释是“以嘉礼亲万民”,

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以昏冠之礼亲成男女,以宾射之礼亲故旧亲朋,以飨燕之礼亲四方宾客,以脤膰之礼亲兄弟之国,以贺庆之礼亲异姓之国。[20]

按照经典注疏的解释,嘉礼的特点有两个,一是“因人心之善者而为之制”,即嘉礼的内容大多是人们喜欢参与的带有喜庆性质的活动。二是嘉礼的施行对象是“万民”,五礼中,其余四礼都针对的是“邦国”,只有嘉礼针对的是万民,因为“万民所行者多”,换句话说,嘉礼本身带有较强的群众性和公共性。[21]这或许能够使我们理解,为什么开基节会被纳入到嘉礼的结构之中。嘉礼虽然在儒家经典中被分为六大类型,分别为:饮食之礼、昏冠之礼、宾射之礼、飨燕之礼、脤膰之礼和贺庆之礼。但这只是理想的设计,在后世王朝实际运行的五礼体系中,嘉礼基本上被定位为颇有喜庆气氛的“庆典”型的礼仪,以唐代的《开元礼》为例,嘉礼主要包括了皇帝、皇太子、亲王等加元服、纳后、纳妃等,皇帝、太子、诸王接受群臣朝拜等,以及册命皇后、皇太子以及诸王、大臣等,此还有一些对公共文化生活场景的礼仪安排,如乡饮酒礼、宣赦书仪等。[22]这些礼仪的庆典性质,跟后世“节日”活动有许多共通的因素,而“特殊的日子”虽然不是嘉礼的内容,但却是非常重要的参数,许多庆典性的礼仪都需要“选择”好的日子来进行,以致于《开元礼》在序例中专门列出“卜日礼”和“筮日礼”,即选择相应的吉日来举行相应的典礼,如皇帝加元服的第一步就是卜日,所以时间选择对于嘉礼而言也是重要的。但“卜日”这种时间选择,在本质上和“开基节”这样的节日非常不同,它不具有稳定的周期性纪念和庆祝的意义,卜日的时间特点不是确定的,“若上旬不吉即卜中旬,中旬不吉即卜下旬”,特定的日历日期本身无法成为礼仪活动的意义,它只有被凶吉占卜术之类的被赋予了另外一套知识力量后才有意义。

因此宋代以前,像开基节这样的具有周期性的,且有着固定的日期的日历日期式的庆典在传统礼制中只有季节性变化的节气时间,如冬至祭昊天上帝、元日冬至行朝贺礼等等,这些时间虽然也有周期性,但都是自然界的季节运行的周期性,体现的是对自然时间的敬畏,和开基节之类的日历日期上的周期性纪念日不同。当然,嘉礼传统中,对自然节气的周期性时间的重视也是存在的,比如“读时令”就在嘉礼中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传统,从东汉开始,由“太史每岁上其年历”,然后在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等重要的节气时间点,“常读五时令”。[23]读时令,是在特定的日期定期举行一些有象征意义的礼仪活动,比东汉的读五时令的仪制为“皇帝所服,各随五时之色。帝升御座,尚书令以下就席位。尚书三公郎中以令置案上,奉以先入,就席伏读讫,赐酒一卮。”[24]

但正如前面所揭示的那样,传统嘉礼中的日期,跟开基节等节日的日期的意义是不同的,开基节等节日是因为人的活动而变得伟大,变得有意义。汉唐礼制中,时间在礼仪活动中虽然在场,但却不是主角,礼仪的设计与运行虽然与时间有关,但确认并固定一个人事活动的特殊日期来进行特别的礼仪活动,把时间变成礼的对象本身,并不在经典礼制的设计范围之内。而且那怕是读时令这样的礼仪,实际上也在经典礼制著作中找不到明确的依据,后来唐代也有读时令的礼仪,武则天时代还进一步制订了“每月一日于明堂行告朔之礼”的仪制。但读时令的礼仪活动,却一直以来找不到经典的理论依据,以致于读时令的礼事活动也遭到“非古制也”的批评。[25]

尽管读时令在诸如《周礼》、《礼记》等经典著作中不见记载,但它还是在嘉礼中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可见,王朝礼制在后世不断因应世事之需而增益演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开基节的出现,更是超越了“读时令”,而对嘉礼的内容和形式都有质的突破。因为读时令是对春夏秋冬这样的自然时间的肯定,而开基节是对王朝开国、奠定基业的人事时间的选择,这是嘉礼设计的时间选择从自然时间的“节气”到人事时间的“节日”的转向。经典礼制本来就产生于农业社会的大环境中,对于自然时间,特别是季节性时间的节气有着很高的敏感度,但对于人事活动的时间坐标的纪念性的敏感度则并不高,开基节实际上是相对于自然时间的人事时间,它把庆典和特定的日历日期结合起来,周期性的复活重要日期的历史意义,它在宋代的出现,有着非常深广的历史背景。

事实上,在《宋史》的“礼志”成书以前,包括开基节在内的各种节日(诸庆节)在五礼体系中的官方地位其实是不明晰的。从仁宗时期编修的《太常因革礼》到徽宗时期的《政和五礼新仪》,再到孝宗时期完成的《中兴礼书》,这些宋朝官方颁布的官修礼典中都没有收录“庆节”的内容。虽然如此 ,但“庆节”成为宋代礼典的重要内容,在《宋会要》中是有鲜明的体现的,只不是因为完整的《宋会要》已不可见,现存的重辑的《宋会要》在结构上事实上是凌乱的,体现不出清晰的五礼体系,但《宋史·礼志》把庆节安排到“嘉礼”之中,恐怕也不是《宋史》编纂者的一时兴之所致。

前揭叙述开基节的《宋史》的礼志部分的“嘉礼三”,实际上包含了对两个方面的“节日”礼仪的规定,一是开基节所属的“庆节”,一是比“庆节”历史稍微悠久一点的“圣节”。这样的安排和现存的《宋会要辑稿》的编排是一样的,现存的《宋会要辑稿》也是在叙述完礼典中的各皇帝生日的“圣节”以后,接着记载了包括开基节在内的宋代的各种国家性节日的来历与仪式规定,《宋史·礼志》这样的安排实际上反映的是宋人的普遍观感。宋人一般认为,圣节起源于唐玄宗的千秋节,王明清就曾经引唐明皇《实录》关于千秋节的记载,认为“诞日建节,盖肇于此。”[26]但事实上这不过是宋人把本朝的礼制及其观念投射到唐代的一种不准确地“观感”罢了,实际上并不能把唐代的千秋节之类的给皇帝过生日的活动和宋代的圣节划上等号,实际上把庆祝生日这种皇帝的个人行为变成礼制化的圣节,也是宋人的发明。[27]而在宋代官修礼典中,“圣节”已经是嘉礼的重要内容,如南宋中期编成的《中兴礼书》的“嘉礼部分”,虽然不见诸庆节的踪影,但高宗的“天申节”和孝宗的“会庆节”等圣节则已经有了详细的叙述,算是纳入到了官方承认的嘉礼的礼典之中了。[28]

二、开基节溯源:天书封祀与真宗朝国家性纪念节日的形成

读时令以及告朔之礼,虽然并不符合经典礼学的规范,但礼学传统对于自然时间重视却是其底色,驳议告朔之礼的司礼博士辟闾仁谞也援引了《礼记》“天子听朔于南门之外”和《周礼》“正月之吉,布政于邦国”的说法,一定程度上承认了时间与礼仪之间的关联性和重要性,只是他认为有些人对经典礼学的理解有误罢了,他的意见是所谓“每月告朔者,乃诸侯之礼也”,“今王者行之,非所闻也。”[29]另一方面,读时令以及告朔之礼的礼学合法性有争议,但这一礼制的施行却具在时间上拥有极长的生命力,从东汉开始,一直沿续下来,因为自然时间的重要性具有普遍意义,自然获得各朝各代的尊奉。但开基节的时间选择,却不再是时令之类的“节气”,而是由政治权力设定和以政治力量为主体去参与和庆祝的节日。

开基节的正月四日的重要性实际上并不具有时间上的穿透力,它之所以重要,其实只与宋朝有关,因为它是宋太祖黄袍加身,当上皇帝的日子,是王朝基业的开始。有意思的是,政治性的节日不断涌现,在宋代成为一个全新的现象,魏华仙早前已经注意到,宋代的“庆节”众多,且与传统的民俗节日、宗教节日不同,庆节日期的选择,是朝廷运用政治权力把一些重要的政治事件的发生日确定为节日,并进行相应的庆祝活动。这是宋代所特有的一种节日类型。[30]宋代包括开基节在内的各种庆节,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政治力量对经典礼制的“扭曲”,因为开基节的重要性,主要是从王朝政治的角度来观察的,但如果从礼学经典内部来看的话,它的产生找不到任何理论来源,也就是说,开基节的合法性来源,体现的是政治权力战胜了以礼学传统为代表的知识权力,在这里,连像读时令和告朔那样的“误会”的空间都没有。因此,上述的开基节兴起的政治动力解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上述观察无法解释开基节出现的时间节点,即它不是出现在王朝建立之后不久,反而是产生在北宋亡国之际。

与近代以来的“国庆节”问题的提出非常不同的是,纪念和庆祝“大宋”开国功成之日的开基节,并不是在开国功成之时被提上议事日程的。民国的国庆节“双十节”的提出,是在民国元年(1912年)就确立下来的,当年9月北京临时政府向临时参议院提交《国庆日及纪念日咨询案》,9月24日临时参议院在第80次会议上通过提案,并以临时大总统令的形式于9月29日正式公布。[31]但宋朝的开基节问题,在整个北宋的大部分时间里没有被人提及,开基节被宋朝君臣提上议事日程的时间,比起近代以来的“国庆节”的认定,则显得相当的滞后,诸书所记,宋廷正式下诏确立开基节已是宋徽宗在位的后期了。

史籍所记宋廷确认正月四日作为一个法定的新的“庆节”(开基节)的具体时间,目前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是宣和二年,另一种是政和二年。政和二年说出自王明清的《挥麈录》。[32]而《宋会要辑稿》的记载是在宣和二年(1120年)四月十九日徽宗批复太常寺的“乞将每年正月四日,依降圣节体例立一节名”的申请,正式下“诏以开基节为名”[33]。此外,《皇宋十朝纲要》则记载:宣和二年四月己丑(十八日)[34],“诏以正月四日为开基节”。[35]《会要》与《纲要》编写之时的史料来源可能不一致,但都指向宣和二年,且前后相差仅一天,应当更接近实情。而《挥麈录》作为王明清私人的闻见记录,难免会有记忆失误的时候,所以宣和二年说更值得采信。

开基节问题被提上宋朝的议事日程,目前的史料虽然不多,但结合《会要》和《挥麈录》,其经过大体是可以“复原”的。《会要》记载:

宣和二年四月十九日,太常寺言:“应天府鸿庆宫系圣朝兴王之地,乞将每年正月四日,依降圣节体例立一节名。”诏以开基节为名。[36]

《挥麈录》的记载如下:

因考建中以后诏旨,政和二年南京鸿庆宫道士孟若蒙进状言:“本宫每遇正月初四日为创业之日,修设斋醮,乞置节名,以永崇奉。”诏从其请。[37]

结合这两段史料的叙事,可知开基节的发起,来自于南京应天府的一个道观——鸿庆宫,《挥麈录》所说起因在于该道观的道士“孟若蒙”向朝廷递上了“乞置节名”的“进状”,至于《会要》所记由太常寺“言”,乃因太常寺是相关主管部门,该机构下属的“太社局”,正是“掌讨论大庆典礼、神祠道释加封”等事务的,[38]所以最后才由太常寺将正月四日建立节名的提议上报给皇帝的。从史料中揭示的开基节兴起的背景来看,开基节的“成立”,虽然最后是政治权力加以承认才得以成功,但其缘起,其实并不是完全政治力量主导的结果。

鸿庆宫位于南京庆天府,“睢阳奥壤,艺祖旧邦”,[39]所在之地本就跟宋朝开基事业的标志性象征息息相关,“宋”之国号,即从太祖所领的归德军节度使(治所即在应天府)而来,这就是所谓的应天府鸿庆宫系圣朝兴王之地的来历。因此,最后由鸿庆宫的道士来推动建立“开基节”,似非偶然。从道士孟若蒙的“进状”来看,每年正月四日举行一些仪式来纪念宋太祖的创业之功,似乎是鸿庆宫的传统,不过这些仪式大体属于道教的宗教仪轨内容,并不在儒家经典礼制的设计之内,也即孟若蒙自己所说的每年正月四日为纪念创业之日,所做的活动不过是在道观中“修设斋醮”而已,斋醮科仪是道教特有的宗教仪式,本来并不在经典的礼制内容之内。但自宋真宗大搞天书封禅以来,推崇道教不遗余力,许多道教仪式早已渗透到经典礼制系统中了。已有学者指出宋代礼制对道教的吸收是全方位的,从礼典到实践,从普通的祈拜到含有政治意图的禀告,都有道教仪式的身影,而五礼体系中,除军礼外,道教也积极融入了吉、嘉、宾、凶四礼的相关仪式中。[40]

其实,比起道教仪式对经典礼制的吉礼的渗透,道教对嘉礼部分的影响实际更大,开基节在道教宫观中“起源”,其实有着深湛的唐宋时期嘉礼变革的进路,真宗时期的崇道之风给经典礼制带来的最大突破,正是一系列的“古无是也”的“庆节”的出现。真宗时代,除了澶渊之盟以外,天书下降可谓是又一影响深远的国家大事,真宗依靠天书带来的神圣性取得泰山封禅的合法性,形塑了真宗朝政治的最大特色。景德四年十一月王钦若与真宗的对话讨论如何“镇服四海,夸示戎狄”时提出,可以通过制造“天瑞”来获得封禅的合法性,并且用“陛下谓《河图》、《洛书》果有此乎?圣人以神道设教耳”来引导真宗可以在儒家经典文化之外,去寻求王朝的神圣性和合法性。[41]

这其中“天书”与道教的关系最为密切,天书下降闹剧,在儒家经典文化中实在找不到神圣来源,真宗不得不转而求助于“神道设教”来弥补这一缺陷。真宗君臣操作的天书下降过程,基本上是以道教的文化资源来加持其神圣性的,大中祥符元年真宗自述的预告天书下降的“神人”,是“星冠绛衣”的道教神仙打扮,神人要求真宗“于正殿建黄籙道场一月”准备接受天书,真宗于是“自十二月朔,即蔬食斋戒于正殿,依道门科仪结彩坛九级,建道场以佇神贶”,[42]整个过程采用了说法和做法都是道教的,如果站在儒家立场,那完全是“怪力乱神”的昏招,天书并不拥有神圣性,更不能为真宗粉饰盛世提供合法性。天书的神圣性与合法性,完全来自于本来跟宋朝皇室没有多少关系的道教。

宋代第一个“庆节”即是在第一次天书下降后的当年设立的,《宋会要》记载:

大中祥符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诏以正月三日天书降日为天庆节,休假五日,两京诸路州、府、军、监前七日选道流于长吏廨宇或择宫观建道场设醮,所须之物并从官给,仍令三司降例。其月已断屠宰,更不处分。节日臣僚士庶特令宴乐,其夕京师燃灯,著在令式。[43]

天庆节的设立,可以说是真宗对天书下降的纪念和庆祝,真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下诏设立一个前所未有的“节日”呢?当年正月三日,天书下降以后,真宗获得了“上天”的认可,拥有了超凡的神圣性,从而取得了泰山封禅的资格,将大宋盛世推向了高潮,当年三月,“诸道贡举人”共计“八百四十六人伏阙下请封禅”[44],接着在四月一日,“天书又降”,然后在宰相王旦领衔下,文武百官、诸军将校、州县官吏、蕃夷、僧道、耆寿二万四千三百七十人共请封禅。真宗于是下诏“今年十月有事于泰山”,正式确定了泰山封禅之事。[45]最后,真宗的封禅活动在十一月全部完成,当月丁丑日回到开封,六天后的“壬午”日就正式下诏设立“天庆节”。[46]

天庆节正是对传统礼制的“偏离”,天庆节的深层基础来自于真宗的道教实践及其斋醮仪式的连续体验,它的设立完全冲破了儒家礼制的框架,天庆节的行为和观念,本不在经典礼制的关怀之中,而无论是设立的根据——天书下降,还是相关的纪念和庆祝活动——建道场设醮、禁屠宰等,都带有强烈的道教科醮仪式的内容,天庆节似乎更像一场道教的集体欢狂,与儒家的礼学体系格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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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有意思,要看你借鉴多少内容了。首先肯定的是若原封不动,法律上是构成抄袭或...

怎么看待剧本杀这种游戏?剧本杀和狼人杀的区别是什么?剧本杀会完全代替狼人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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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喽大家好,我是旧梦,今天来和大家谈一谈剧本杀为何可以如此迅速的与曾经神游《狼人...

小学五年级的表弟每年的手抄报都让我画,我不帮全家人都说我,我有错吗?我家孩子也学会了小学英语手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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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提到的话题可能会引起一拨人关于童年时期的回忆---小学英语手抄报。手抄报大家...

[转贴]南通百岁教师心系下一代 自办手抄报20载(转载)《纸上读我》之后,一些唤作《我》的手抄报(版面连载)(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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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眼光之三在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和平桥街道石桥头一户老平房的一角,摆放着成堆的《...

听党的话做好少年手抄报大全(转载)你们的孩子在幼儿园就能办手抄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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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则国强,少年进步则国进步,我们要听党的话,做个好少年。下面的听党的话做好少年...

浦江县壶江初中举行“心语心愿”手抄报现场比赛英语手抄报模板设计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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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小圈上学记手抄报模板设计图  上学期,妈妈帮我买了一套《米小圈上学记》的书,...

[教育园地]关于“手抄报”浦江县壶江初中举行学生心理健康手抄报作品展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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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6日,老师通过“校信通”发布周末作业,其中有一项是办手抄报,...

手抄报《我》十年合集《纸上读我》版面欣赏中(贴图)酒泉市肃州区西峰学区举行“好习惯伴我成长”手抄报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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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心理学巨匠威廉•詹姆斯说过:“种下一个行动,收获一种行为;种下一种行为,收...